戰鬥民族所不知的國定假日 俄國民族團結日

文:陳仁姮

新政權、新節日

從小印象裡,台灣一年當中有個光輝的十月。國慶日、臺灣光復節、先總統蔣公誕辰紀念日都在十月。那個年代,每逢十月總是大街小巷旗海飄揚,電視不停播放紀念歌曲或慶祝節目,當然放假也不會少。隨著國內制度改革及社會變化,那些「光輝」只存留記憶了。聯想到俄國歷史上攸關國家存亡的大事也發生在十月,但不能說俄國有光輝十月,而是十一月。常有同學問我,為什麼書本寫俄國革命發生在11月,卻叫做「十月革命」,或常聽到什麼紅色十月?那是因為俄國革命之前採用舊曆(Old Style or Julian calendar),和歐洲曆差14天。1917年10月25日革命時,俄國還行舊曆;革命後的蘇聯改用歐洲曆,所以每到11/7慶祝「十月革命紀念日」,也就是國慶日。但1991年蘇聯解體,十一月也不光輝了。

1990年11月7日十月革命紀念日閱兵遊行於紅場(圖:Vyacheslav Runov, Sputnik images

蘇聯解體後,有些節日與現實不符,為避免觸動民間情緒,俄國政府得小心處理,所以節日在俄國其實是個敏感又麻煩的議題。不僅如此,新舊節日夾雜,常讓人摸不著頭緒,許多人只是跟著紅色日曆放假。譬如說,我還在俄國唸書時,有一回學校宣布明天6/12放假,問同學是何故,沒人答出來。後來查到是獨立紀念日,因1990年6月12日俄國政府通過主權宣言,宣示脫離蘇聯成為新國家,名為「俄國日」(Day of Russia), 簡單說就是新的國慶日。

新舊節日更迭 不糊塗也難

或許大多數人喜歡放假,但喜歡上新節日不如想像簡單,俄國的光輝十一月是最好例子。俄國自2004年起,新增11月4日「民族團結日」為國定假日,這也是目前為止最新成立的節日。根據俄國研究單位調查,至2016年只有五成民眾想起有這節日。這樣的比例推測是強力宣傳的結果,算是很好的成績。很有趣的,竟有兩成的人以為要迎接其他節日,像是「十月革命紀念日」。回到蘇聯時代,11月唯一的節日是7號「十月革命紀念日」,少不了閱兵、遊行、特別節目…極權國家式的慶祝。畢竟那曾是國慶日啊,在那片土地慶祝了70年,難怪到今天還會搞錯。

統計表:「您知道11/4是什麼節?」(單位:%,資料來源:Levada-Center)

俄國在蘇聯剛解體的幾年保留11/7為假日,表示他們仍難以將革命送入「歷史」。但革命建立的國家已覆亡,紀念革命實在說不通;於是一度採折衷方式,革命紀念日改名為「寬恕和平日」。俄國人因此還能守著這個大日子,只不過用另一種方式看待革命。再過些時候,新的想法又出現了。或許是俄國人開始正視這個問題,懷疑是否還需要這個節;也或許找到其他值得追求的目標,不希望這一天干擾大家的認同。總之,終於在2004年做出決斷,廢止11/7十月革命紀念日,導火線竟然是新成立的11/4「民族團結日」。

2004年由俄國國會(杜馬議會)提案,成立11/4為「民族團結日」,紀念歷史上的抵抗外族事件,立即獲得俄國宗教大會支持。「民族團結日」立法為國定假日的同時,政府順便整合休假,把剛才說的11/7和另一個12/12俄國立憲紀念日廢除,但保留這兩節日的休假日,且併入新年假期。結算起來,不但沒少放假,反倒多了11/4這天假期。

民族團結日的由來

依照俄國官方定義,「民族團結日」屬於戰爭勝利紀念日(the days of military glory (victorious days) of Russia), 紀念發生於1612年的歷史戰役。十七世紀初的俄國陷入「混亂時代」,政局動盪、民生蕭條、暴亂四起。俄國的衰弱還引起他國入侵,主要進攻敵人是鄰國波蘭。波蘭在中世紀是超級強國,趁勢直搗首都莫斯科,勢如破竹。克林姆林宮兵臨城下,俄國危在旦夕,政府竟無能因應,反倒民間力量發揮了作用。名為米寧(Kuzma Minin)和波扎爾斯基(Dmitry Pozharsky)兩位人士帶領民兵奮力抵抗,成功擊退波蘭。俄國人也相信,此戰役因民兵所持的喀山聖母像顯靈而獲勝;聖像從此廣受崇敬,許多教堂也為此興建。省略中間許多艱困詳情,重點是後人認為這次勝利確保了國家穩定,後續重建得以展開,甚至造就了將來的俄羅斯帝國。 今日俄國感念兩位民兵將領的無比勇氣,看到此戰役充分展現出人民為了國家團結一致,犧牲奉獻、榮辱與共。

紅場上的兩位民族英雄像(米寧和波扎爾斯基),立於1818年。圖/作者提供

新節日和新歷史

「民族團結日」成為國定假日看起來是美事一樁,實際上卻招來許多歧見,主要有兩個原因。第一,俄國國內還有不少共黨支持者,他們不滿為了「民族團結日」而取消「十月革命紀念日」,這情況是可預期的。第二個原因,質疑者不明白為何要紀念,歷史學家也不見得肯定那個事件意義重大,認為不過是大時代的小插曲。2004年當這個議題出現,無論主導者、反對者或評論者各有看法,一時間媒體湧現大量討論。雖然議會從沒明說,但絕大多數都相信新節日就是衝著11/7而來,是執政當局除之而後快的決定。說起來挺矛盾,普丁保留了許多蘇聯時期的社會體制(如教育、醫療、稅制…等),但即便如此,他極力帶領大家走進的卻是另一段歷史想像,是他形塑的俄羅斯帝國。經過普丁執政這些年,透過各種宣傳和行動,帝俄(Imperial Russia)已非蘇聯定調的專制腐敗或階級對立,而是蘊含傳統文化的寶貴資產,成功翻轉為俄國史上光榮的一頁,是所有同胞的祖國(Otechestvo,Fatherland)!

普丁在想什麼?

普丁馬不停蹄帶領大家找尋傳統、樹立傳統。 俄國有什麼傳統?他積極參與宗教活動就是一例,宣揚俄民族擁有歷史悠久的信仰、儀式、道德傳承(雖然在前蘇聯都叫做鴉片)。還須進一步問,為何那些在過去不認為是傳統的東西,在今天被指定為傳統?

如同歷史學家霍布斯邦(Eric Hobsbawm, 1917-2012)所強調,「傳統」是被發明(或發現)的。 這一切都是當下的人所需。隨蘇聯解體,俄國頓失主流價值,社會無所適從,缺乏指導方針的情況下,重新打造自我文化是必須。另外,俄國境外也問題不斷。前蘇聯許多共和國一一離去,連俄國一向當作至親的烏克蘭也想加入歐盟。俄國面對如此情況,總得自己先抬頭挺胸,對內、對外表現自信與榮耀。通常種族、血緣無法界定身份,那麼歷史與傳統便提升為重要的溝通語言,這是大家共有,也是一項事實,難以質疑。「民族團結日」的支持者還告訴大家,這個節日並非今天突然訂定,早在帝國時期就傳頌慶祝,因革命才中斷。於是這個節日順理成章列入傳統,「民族團結日」也正把俄國人帶進新的帝國想像。

俄國節日的省思

近年的歷史研究認為,記憶是人的自然反應,而且記憶也可成為歷史書寫的素材。法國歷史學家諾哈(Pierre Nora)指出,記憶所繫之處既是物質的、象徵的,也是功能性的,三種意義同時存在,但程度不同。 記憶這股潮流在國際間處處可見,許多的紀念碑、紀念日,或是電影、戲劇等,呈現出各地方的群體記憶。以「民族團結日」來說,成立節日可能來自一份記憶使然;相反的,也可能是喚起記憶的一種方式。 答案是什麼,要由俄國人自己回答。但無論答案是哪一個,都代表了他們正在寫歷史。

寫歷史重要嗎?這是反思當下和鋪陳未來的步驟,影響擴及生活上許多層面。譬如說,推崇帝國榮耀可產生新的教育題材,甚至是新的娛樂、飲食… 俄國大小餐廳爭相標榜原汁原味帝國餐飲即是明顯例子。這無形中會加強認同感,認同大家共有的過去,就會認同身為群體一份子,認同提倡的價值,認同要好好團結。這些都是好事,尤其在民族龐雜及宗教多元的俄國。但如果團結導向空洞粗暴的意志,通常就是危險時刻。歷史上可找到許多實例,國家越是頹喪乏力,民族主義越是有力的強心針。時至今日,民族主義在俄國不需點明民族,代替的是形象、圖騰、紀念等等,即可燃起國內多民族的愛國熱情,轉化為新式的國族主義。再加上網路科技加持,分不清倡議聲發自無數個真實還是虛擬的角落,彷彿推翻了俄國自古以來以來「由上而下」的改造模式。

普丁的政黨叫做「團結俄羅斯黨」。俄文裏的團結(edinstvo, unity)和「統一」同詞,所以「民族團結日」又譯為「民族統一日」。他真的很需要人民跟他團結,極度想要一個統一的國家。只能說俄國太大了,建立認同不容易。數據顯示,超過一半的人在十一月沒打算慶祝任何節日。 大家長期埋在政治的漩渦裡,累了。而我只好奇,下一個是什麼節?

作者:陳仁姮

國立交通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


  1. 6/12從1992名為「俄國主權宣言日」,2002年改名為「俄國日」。根據調查,今年(2018)已有接近一半民眾知道正確名稱。見:https://www.levada.ru/2018/06/09/den-rossii-8/
  2. 此問卷是以全國48個區域的800名民眾做樣本,詳見:https://www.levada.ru/2016/11/03/den-narodnogo-edinstva/
  3. 見:俄羅斯聯邦法第200號之F3(Федеральный закон от 29.12.2004 г. № 200-ФЗ,http://www.kremlin.ru/acts/bank/21852)
  4. 俄國歷史學家柏拉圖諾夫(S.F. Platonov, 1860-1933)認為,十七世紀的俄國多虧地方議會及民間組織活絡,國家得以穩定,也是促成帝國誕生的重要力量。
  5. 俄國總統普丁經常在談話中提到俄國傳統,也鼓勵各式各樣傳統,見媒體報導舉例:〈普丁:歷史與傳統不會消失〉http://www.vesti.ru/doc.html?id=2818462〈復興俄國文化〉http://ru-an.info/новости/президент-путин-делает-попытку-возродить-русскую-культуру/〈俄國總統普丁:愛國傳統與公民個性,熱愛自由與正義,都是我們的精神目標〉https://rusgreek.ru/news/2156>〈普丁延續帝國傳統,他正在偷走歷史〉http://sharij.net/85739(最後查閱於2018/7/15)
  6. 見:霍布斯邦,《被發明的傳統》(Eric Hobsbawm,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),陳思仁等譯,台北:貓頭鷹,2002。
  7. 見:諾哈(Pierre Nora),〈記憶與歷史之間,如何書寫法國史〉,《記憶所繫之處》,台北:行人文化實驗室,2012,
  8. 法國社會學家阿博瓦胥 (Maurice Halbwachs)認為,記憶是社會環境的產物,必然有其「社會架構」,人們從社會架構中獲得記憶,加以認知與形塑,相互喚起記憶,可成為「集體記憶」(collective memory)。見:Maurice Halbwachs, On Collective Memory, ed. and trans. Lewis A. Coser, Chicago & London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1992. 37-39.
  9. 見註2。

題目:

民族團結日推崇的兩位英雄為俄國擊退哪個國家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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